李谪凡一把抱住父亲，父子痛苦一场。沈小山好不容易劝住了，将前事说了。李父知道南院是什么地方，面色惨白，混身颤抖，颤声道：“苦了你，我的儿啊。我知道你性子刚烈，去了那里恐你受不得那般凌辱，必走尽头路了。儿，你好歹候我半载，我就是典身也来赎你。你切不可走了短着，则老父母活痛杀矣。”仰天长叹道，“天啊，天啊，我只道出了监，便父子团圆，同归故里，哪知你身已属他人。身卖百金，必非良善之主，指日分离，天南地北，你爹肝肠寸断矣。我不能荫庇你，倒陷害你如此，我何以为生？天啊，天啊，我李某做了什么孽，连累子孙，天啊，老天啊。”

    摘凡忙跪下道：“失男一身，全父一家，所失者少，所全者众。爹爹只当不曾生我一般。老母处，只道我不服水土，不幸身死，以绝他念。爹爹有兄弟养老，儿无忧也。尚剩银二十两，可快收拾起身回家，免老母兄弟牵挂。儿生是他乡人，死是他乡鬼了，爹爹不必再念我。”李父大哭，到伤情处，也顾不得父子，同拜在地。旁人无不下泪。

    那边燕老爹又来催促，道：“现在可跟我去了。”李父如何舍得，拉拉扯扯，不可开交。

    李谪凡只把眼睛看着沈觉非。沈觉非看看时机差不多了；他不愿意和燕老爹这乌龟说话，使个眼色让陈于陛出头。陈于陛上前道：“李谪凡乃缙绅公子，因父入狱，失身南院，情实可怜。我愿损微资，赎取孝子，敢请在场各位共扶公道，复贱为良。谁无子孙，谁无父母，哀此孝子，何不为也。”

    他一翻话说出，在情在理，赢得一片好声。就有人道：“我等有心无力。公子好善心，我等愿意做个见证。”

    陈于陛点点头，问燕老爹道：“我将百金赎人。另外给十两银子谢你，你看如何？”原来明朝允许买卖人口，立下契约，就断难改变。要恢复李谪凡自由身，非取回燕老爹手中契约不行。

    燕老爹杵在一旁，好生为难。他见李谪凡才貌双全，是上等货色，才花费百金买下，指望赚钱，哪里愿意就这么放了？但是眼前这人看来大有来头，恐怕自己结交的乃些人未必惹不起。左右盘算，到底利欲熏心，强道：“他既是自愿卖于我家，立下文书，如何反悔！老爷若是爱他，大可到南院燕家来，小人一定让他好好伺候！”

    沈觉非大怒，唐郎喝道：“放肆！”

    燕老爹吓得矮了一个头，咬牙道：“大明律上有规定，买卖自由。岂可依强强买。”

    陈于陛微微一笑道：“你还知道大明律。你‘将男作女，律有明条。以良为贱，法关天宪’，难道大明律就治不了你么？”他官家子弟，律法自然熟悉。这燕乌龟依富凌辱缙绅，让他心有戚戚嫣。轻喝一声道：“值日的何在？”楼外一股子拥进二十来个大汉，身着锦衣，手执五色棍，乃是锦衣卫士，都是先前跟着安宁前来伺候的。

    那燕龟见此，好似青天白日半空打下霹雳，惊得呆了，忙跪下道：“小人情愿赎放李相公，交出契约文书。赎金也情愿不要了。”磕头不已。

    旁人先前见了锦衣卫，俱是恐惧心生，不敢多话。现在见燕乌如此，又都嘻笑，大快人心。

    李谪凡父子见事情有了转机，欣喜不已，转啼为笑。李父问道：“孩儿，这几位官人是什么人？有这能力量？又为何相助？”

    李谪凡猜到几分，不好明说，乃道：“孩儿也是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恭喜了。”沈小山笑道，“两位遇到贵人，万千之喜。”

    陈于陛见此，就要就此罢手。沈觉非却摇摇头道：“晚了。”

    陈于陛当即命人将燕老爹扣下，着锦衣卫去南院燕老爹家中抄查。燕乌龟失魂落魄，言语不得，瘫成一团。

    李谪凡父子慌忙上前道谢。沈觉非因他二人在自己一席上坐下，问道：“先前听令郎说道，老先生为江南知县，想必熟知道江南民情。今日江南清查田亩，不知民间议论如何？”

    李父知道沈觉非不是普通人，不知来意，不知如何应对。李谪凡道：“父亲，沈公子有救命之恩。父亲据实相告就是。”

    李父方才说道：“此次清查田亩，地方反应不一。有些地方官员不敢任事，走过场应付而已。有的是沽清正之名，认为这是扰民，也只是应付，并不真正干事。有的惧于境内富户之势力，只清查小民，不清查大户。有的仰承上官旨意，做法严峻，也颇害民。”

    沈觉非对这些情况有所意料，从下面反应上来的情报中也有这些。对不作为的官员大多撤职，用法严峻者则给与处罚。问道：“先生是因何得罪的呢？”

    李父道：“我清查田亩，得出的亩数比以前少了些，加之得罪富户。上官以为不称职。”

    沈觉非点头道：“如何会比以前少呢？”

    李父笑道：“江南之地早已开发殆尽，我朝二百年来基本没有新开之天地。而建筑，坟地，河道，驿道等用地渐多，田亩有所减少也是自然的。清查田亩，主要是清查富户之田地，以便征收隐瞒之赋税，李某于此用心，得罪人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沈觉非叹道，他清查田亩之用心也在此，可惜知他心者少，这李父看来或者可以大用，待回去让吏部查查他的底细，可用就起复了吧。

    正说着，那边去抄查燕老爹家的锦衣卫已经回来了，带回一大把帐单契约文书。锦衣卫是何等的人，只一会就发现了大量不法罪证。不过让沈觉非感兴趣的是一本光顾南院的客人名单，上面的许多名字都在文华阁官屏上出现过，其中有几个还是沈觉非相当熟悉的。他满意的一笑，将名单交给安宁保管。而燕老爹交给了锦衣卫。先前李父在狱，燕乌龟在外猖狂，现在是乌龟入了狱。正是，世事难料，转眼风云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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