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用海瑞，是相当无赖的举措。这几年，朝廷拿出各种措施整顿吏治，比如考成法，比如提高薪俸，但效果却不理想。万历每天还是能在锦衣卫上报的情报中看到大批涉嫌贪污的官员，人数之多，都让万历没了处罚他们的兴趣。这才动了起用海瑞的意思，在制度建立前，也只有靠人治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海瑞海先生虽有大名，但是性子太钢，骤然起用，恐怕朝野物议，反为不便。”陈于陛谏道。他私心是不太赞成起用海瑞的，对海瑞的评价是“刚而少和”，不符合孔子之道。也知道此前万历好几次要起用海瑞，都让内阁阻挡了。现在皇上在天津下旨起用海瑞，就是要避开内阁。自己身为内务府大臣，见信亲用，当以道事君，不能事事顺从。

    “海瑞性子确实太刚太清，有些像是戾气，确实不符合夫子‘中和’之道。”万历斜依在御榻上，枕着辑里云绸枕，缓缓说道。也只有在陈于陛唐郎等亲信前，他才能完全轻松下来。“但朝廷士大夫以气节相尚，实际上往往名不副实，沽名钓誉。真能如海瑞般的，能有几人？官场污秽，正当用海瑞激励人心。”治理天下固然靠好的制度，但也不能忽视人的因素，正面形象的激励作用还是很大的。

    “可是，从前海瑞巡抚应天，就引起江南生民不安。陛下用之为御史，居于言路，小臣窃以为不妥。”陈于陛坚持道，海瑞在南京干的那些事，在万历身边的人看来是“不审时度势，其败也宜”。

    “用海瑞，大概他的第一道谏书就会向朕发难吧？朕贵为天子，不会与他计较。”万历一笑，言官好名不怕死的作风，万历这几年是领教了。海瑞负大名，重新起用，那是海内瞩目啊，必然会有一翻动作的。其目标不是公卿就是权贵，再一使性子，杠上万历也是可能的，早年不就和嘉靖干上了吗？

    一道谏书上来，痛骂万历一通，还会让万历难处。接受吧，其主张未必正确；不接受吧，舆论上又有不妥；要命的还是自己起用他的，贬谪也不行。虽然脾气好，也不能找气受啊。掂量来掂量去，万历才决定把海瑞搁在南京，名位虽尊，却没有多少实权，养着吧。

    这样安排了，万历还有些不大放心，说道：“让海瑞先到京师来一趟，朕要见见这位鼎鼎有名的清官。”让海瑞这样清名卓著的人就此终老，万历也有些可惜。召到京师来，面谕一翻，海瑞未必不能有所改变。

    “微臣知道了，诏书拟定，明早就发下去。”陈于陛管窥到天子的几分心思，见心意已决，也就不再力劝。“天色晚了，陛下也请歇息吧。”

    万历点点头，陈于陛才退下去。在离宫外，恰恰遇见李谪凡，陈于陛笑道：“陛下已经歇息了。将军有事明日再禀吧。”李谪凡想了一下，道：“也好”。两人来到唐郎处，三人商议一翻回京事宜，定下路线警卫仪仗供给之事，再三推敲无误，才各自散了。

    十二月中旬，赶回京师。十四日早朝，群臣等候多时，不见天子上朝，宫中也没有消息。文华殿值殿太监也不知道原因。内阁首辅张居正，张学颜﹑方逢时﹑王赐爵等人面面相嘘，万历亲政以来，甚少缺席过早朝，不知今日是何原因。

    到此时，百官虽还队伍整齐，仪态如常，但已经有人小声议论了。明代中叶后，帝王就少上朝了，特别事嘉靖以后。万历继位后，那是早朝不断，顶风冒寒早期，折腾等一干官员叫苦不已。今日万历突然不来听朝，一些胆大的官员已经在想是不是天子也受不了了。

    吏部尚书王国光是张居正的朋友，吏部又有于内阁抗衡的能力，在众大臣中位阶最高。乃将张居正拉到一旁，悄声说道：“叔大兄，可遣人进入内廷探问消息。”宫中之事诡诈万分，常生祸乱，怪不得他担心。

    张居正心中正乱，宫中变故他到不担心，依天子的心思，现在还没人能兴风作浪。知道可以用王国光的法子，但他心中有所顾虑，不敢贸然行事，触犯圣怒。转眼瞧见内务大臣陈于陛，但见陈于陛也是眼有忧色，摇了遥头，想来也不知道内情。心中的担忧不免又加了一份。说道：“且等一等，想是陛下旅途劳顿，多睡了一会。”

    王国光摇摇头道：“要是如此，伺侯太监岂有不提醒的？不记得上次安宁的事了？再说了，也该给外廷送个信儿。”万历极力控制太监。上一次，亲信安宁误事，还给罚去种菜一个月。王国光不会相信现在还有那个太监敢放肆！

    内阁诸臣见干等着不是个事，也齐齐围过来。张居正略想一想，对陈于陛说道：“元忠，陛下不知为何未来上朝，还需元忠入内一探圣躬，以释群臣之疑。”陈于陛是万历亲信，又是内务大臣，可出入宫廷，由他出面自然最好不过。

    陈于陛因是万历亲信，不几年位阶连升，已经不在六部堂官之下。升迁之速，自古未有。朝中早有人非议，以“佞臣”名之，不与陈于陛来往。陈于陛因此越发谨慎，慎言慎行。今日之事，他心中也猜到了几分，说道：“陛下巡幸天津，诸事繁劳，还上了水师战舰，想是受了风寒。首辅与诸位大人请稍等，于陛去去就回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点点头，他对陈于陛挺有好感的。不骄不傲，进退有据，言辞得体，有古大臣的风度。只可惜了未经过翰林，将来要入内阁主持朝政就难了。

    不一会儿，陈于陛就回来了，说道：“诸位大人，皇上果是受了风寒。吩咐免了今日的朝会，政事交内阁处理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圣躬如何？”

    陈于陛道：“太医院李时珍供奉已经较过脉了，并无大碍。开了些人参﹑榛子﹑栗子等药膳，调养一些时候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懂些医方，听着就明白了，说道：“有劳了”。散了朝会，自去内阁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