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!”四周突然狂风大作,沙石冲天,松竹剧摆。那只淡绿色的转生轮疾旋怒冲,无数道碧绿的光弧离心甩飞而出,卷引起汹汹狂风。
山上长草起伏,树木摇舞,万千绿气像被旋涡吸卷,陡然冲入翡翠转轮之中,声势狂猛,霎时间便形成了节奏统一的巨大光旋,呜呜呼啸,像是翠绿彗星,从天外陡然冲落。
众人眼前一花,呼吸窒息,衣裳、须发呼呼鼓舞,直欲拔地飞起,朝那光轮冲去,心中大骇,纷纷凝神盘坐,意守丹田。
蚩尤更是大凛,当日在日华城外的森林中,他便已亲身领教了这“天地转生”的厉害,此刻置身局外,却已感觉到那滔滔真气如汪洋倒注,银河狂涌,在夸父周围形成倍生倍长的巨大旋涡。
夸父哈哈大笑,朝左疾冲,转生光轮不偏不倚,狂飙似的朝他当头撞落,“轰!”远远望去,像是突然激起万千重冲天碧浪,层层叠叠,什么也瞧不见了!
晏紫苏心下一沉,地动天摇,湖水如倾,整个玉屏山仿佛瞬间炸裂开来,断木横飞,巨石乱舞,水浪如暴雨倾泻,不断有人影从半空飞过,鲜血飞溅,众人惊呼,惨叫之声不绝于耳。
蚩尤紧紧将她抱入怀中,气浪鼓舞,将撞来的山石一一震飞开来。
混乱中,只听夸父哇哇大叫,接着有是震耳欲聋的一阵轰鸣狂暴,青翠光浪直冲苍穹,照得天池皆绿。那只翡翠转生轮嗡然长吟,破空飞转,在阳光中闪耀着刺目的光芒。
良久,碧光涣散,烟尘消弭,隆隆之声回荡不绝,玉屏峰又渐渐恢复了平静。山壁坍塌,地缝纵横,遍地都是断木碎石,就连天湖的水平面也下降了近半,原本清幽秀丽的山峰,竟变得满目疮痍。
众人惊魂甫定,缓缓地站起身来,举目四望,只见夸父瞪着双眼,满目惊讶恼恨的神色,动也不动地坐在湖边的巨石上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
奢比念力扫探,见他心跳犹在,气血滞堵,显是被方才木神的雷霆一击震断了奇经八脉,再也动弹不得。大喜过望,高声叫道:“疯猴子不自量力,连木神上百招也抵挡不住,转生神功天下无敌!”
木族群雄又惊又喜,欢呼迭起。单定,马司南等人却大感沮丧骇怖,想不到句芒“转生大法”如此了得,连夸父也抵挡不助,何况他们?
句芒嘴角冷笑,从半空徐徐掠下,飘然道:“来人,将这疯猴子用长生索捆起来,等新任青帝选出后,交由他发落。”
众禁卫精神大振,纷纷高声呼应,提着碧油油的长生索朝夸父奔去,到他身边,刚欲将他五花大绑,不料还没动手,便眼前一花,气浪如爆,连哼也没来得及哼一声,便翻身冲天乱舞,接二连三地摔落天湖之中。
夸父一跃而起,捧腹狂笑道:“好玩好玩!这等挠痒痒神功果然天下无双!”
众人一楞,才知他是故意装死,捉弄句芒。蚩尤忍俊不禁,哈哈大笑,单定,郑青州等人也不禁莞尔。
句芒羞怒交集,心道:“等我登上青帝,定要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扒皮抽筋,活剐凌迟!”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。思绪飞闪,若再不能尽快收拾这疯猴子,自己精心筹备了数年的百花大会就要变成一场闹剧了。
心念一动,此人单纯幼稚,与其大费周章于之力敌,倒不如略施小计将其智取,当下淡然一笑:“阁下高兴未免太早了,你的奇经八脉都已被句某震断,如若不信,将手按在你第六根肋骨腋中的‘大包穴’,一试便知。”
夸父哈哈狂笑道:“蜈蚣吃公鸡,山羊胡子吹牛皮。”右手又忍不住按了按大包穴,脸色顿时大变,“咦”了一声,叫道:“奇怪奇怪!怎地这里突然这么痛?”
众人呼吸顿止,竖耳聆听。
句芒胸有成竹,微笑道:“你在按一下‘隐白穴’。”
夸父下意识地用手扣摁大脚趾的外侧,“哎哟”痛叫一声,骇然道:“糟糕!这里更疼!”
句芒道:“你若还是不信,再用力按一按‘承泣’、‘天枢’、‘厉兑’……”一连说了十几个穴道的名称。
夸父下意识地用手连接点眼眶、胸腹、脚趾……脸上越来越是惊骇,连连呼痛不止。晏紫苏隐隐觉得不妙,却猜不出其中关窍,倒是蚩尤心中一震,明白句芒的狡计了。
正要传音提示,夸父却已“哎呀”大叫一声,仰面摔倒在地,双腿跳伸了片刻,周身僵直,一动也不能动了,口中却兀自大骂:“烂木奶奶不开花!山羊胡子,你使的什么妖法?”
句芒脸色一沉,喝道:“还不将他拿下!”双手气浪纵横,趁势封住了他的经脉,众禁卫急忙围冲上前,长生索飞舞饶转,霎时间便将他捆缚得严严实实,抬着架往青帝御苑。
众人又惊又奇,不明所以,只道夸父当真被他打断了经脉,无法支撑,只有文熙俊、奢比、折丹等几个木族顶尖人物隐隐猜到了大概,心底大是佩服。
原来句芒浸淫长生诀数十载,深谙青木真气在体内经脉循行之道,他刚才所说的所有穴道,无一不是足太阴脾经、足阳明胃经两条土属经脉上的气冲要穴,五行木克土,长生诀修炼到极高层次时,真气经过这些穴道,难免会有些滞胀感。
而以夸父惊世骇俗的强沛真气,骤然点按这些穴道,自然会感到剧痛,他慌乱之下,越点越快,真气越来越猛烈,虽然不是封穴的手法,却不吝于将自己两条经脉瞬间封死。
句芒连手指也不动一根,就将这连羽卓丞都奈何不得的疯猴子骗得束手自缚,心下大快,嘴角忍不住浮起得意的笑容,朗声道:“这乱贼已被句某拿下,大家请回席吧。”
奢比等人大喜,欢呼连连。单定、马司南众人倍感失望。
蚩尤心下恼怒,气往上冲,便想出手救出夸父,合力大闹一场,却被晏紫苏抓紧手腕,低声道:“疯猴子身后似乎还有高人相助,应当不会有事,等御风之狼找到姑射仙子囚身之所,将她救出之后,再来搅局不迟。”这才哼了一声,重新坐了下来。
丝竹重奏,婢女穿行,将湖边狼籍一一收拾,重新布置起石案竹榻,摆上佳肴美酒,过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恢复了清丽整洁的景况。只是那残叶一时难以重生,环绕着碧湖春波,略显颓败突兀。
众长老、贵侯重又回席坐定,文熙俊道:“句神上智勇双全,收服夸父,可喜可贺,这第一轮的比试,神上第一个通过了,现在便由长老会念读百花令上其他的人选,分组进行其他比试。”
十名婢女各抱一个巨大竹筒,鱼贯走入竹林,筒中插满了先前收来的百话令,两名长老将竹筒接过,放在中央的的石上,左边那姓李的长老抽出一支木牌,朗声道;“第一支,推举人选:木神句芒!”
右边的高姓长老便挥舞长剑,在一株翠竹上刻写了木神两字,又划上一道,以为标记。
如此,李长老随意抽取令牌,再由高长老抑扬顿挫地诵读,连接读了十几支居然全是木神的名字,众人哄然,句芒微笑不语,目中微有得意之色。
抽到第十六支时,终于轮到了单定。
众长老低声议论片刻,郑青州等人点头示意,高长老唱道:“第二位通过的人选,淄木城单定将军!”单定起身朝众人抱拳行礼,又坐了下来。
转眼之间,又读了二十几支,除了句芒和单定之外,冷光城主马司南与东海韩雁也被举荐上榜了。韩雁听到自己的名字,稍一迟疑,开声道:“韩某多谢举荐厚爱,只是自觉德行、修为、见识、能力……较之木神,无不将去甚远,故恳请长老会,准许韩某将此推荐转与句神上!”
众人哗然,句芒微微颔首致谢。
文熙俊点头道:“韩仙师既然决意如此,也无不可。”当下高长老将其名字划去,又在句芒的名字下多画了一道。
再往下读去,祈丹、莞莞、无相、刀枫等人尽皆上榜,但他们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般,纷纷谢绝推让,将举荐令牌转送给句芒。
这一翻做作,瞧在众人眼里,岂有不心知肚明之理,哄然声,掌声此起彼伏,单定、马司南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晏紫苏笑吟吟道:“句芒老贼果然奸狡,故意布下让贤之局,逼迫单定和马司南知难而退,依我看呀,再过一会儿,这两人之中便要有人撑不住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高长老又读到马司南的名字,马司南果然起身道:“各位长老,马某思考再三,自觉难承族人重托,而木神德高望重,智慧才华无一不令人高山仰止,实是青帝最佳人选,我愿随其麾下,马首是瞻。”
单定黑脸铁青,郑青州等人亦微微变色,若连马司南也退出青帝竞选,剩下的多半只有他一人了!按照规则,其他推举人选必先与句芒比较武技,以木神阴狡诡变的脾性,即便不被他打成重伤,也势必凶多吉少。
高长老忽然咦了一声,又是惊愕又是尴尬,环顾众人,迟疑道:“第八十九支,推举人选:羽青帝转世乔蚩尤。”
众人大哗,纷纷四下扫望,奢比喝道:“是谁在此搅局捣乱?”
蚩尤早已等得不耐,将酒壶一摔,便欲起身,晏紫苏又将他拉住,摇首嫣然道:“呆子,放心,不必你出头,自有人帮你说话撑腰。”
果然又听郑青州高声道:“此次百花大会推选青帝,只要是木族中人,无论贵贱,均可参与。蚩尤身在汤谷,虽然与龙族结盟,但毕竟是乔羽之后,又得了长生刀,是羽青帝转世之身,有人推选原也无可厚非,若他真有心归顺本族,那不也是天大的好事?”
几位长老纷纷点头称是,蚩尤心下了然,这些人必定是害怕句芒登上青帝之位后,报复陷害,是以一不做,二不休,宁可举荐自己这叛族臣裔,也要与他作对到底。
文俊熙沉吟道:“郑长老所言极是,无论如何,蚩尤毕竟是我木族后裔,现下又是用人之时,既然已有十位长老同意,便将他列为人选,只盼他听到消息后,能感恩反省,弃暗投明。”
蚩尤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高长老点头唱诺,将他的名字也刻在一株绿竹上。
与会的贵侯、长老共有三百二十九人,百花令牌一一念读下来,已尽黄昏。最后列出的青帝人选仍只有句芒、单定、蚩尤三人。依照规则,单定需与蚩尤先行比试,而后长老会再从胜者与句芒之中,推选出新任青帝来。
晚霞如火,夕阳残照,天际金光粼粼,整面山壁如镀黄金。
文俊熙道:“天色已晚,大会改为明日继续。明天晌午之前,三位青帝侯选者如不能赶到,便视为弃权退出,由长老会在剩余的人选中斟酌选定。”
此言一出,自是将蚩尤屏除在外,却不想他便坐在席中,随时准备拔刀血战,大闹玉屏山。
众贵侯正欲起身退场,句芒忽道:“且慢!”双目炯炯,环顾群雄,微笑道:“东风为媒百花开,蝴蝶翩翩逐香来。趁此良辰佳日,佳朋云集,句某还有一事要宣布。”
四周登时寂静下来,句芒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碧的竹灯笼,指间轻弹,紫火蹿出,登时映出一个艳红的“囍”字,捋须微笑道:“句某不才,蒙水伯天吴青睐,愿将其掌上明珠托付于我,既喜且惶……”
众人登时又是一阵哄然,欢呼、笑声大作,单定、郑青州等人登时脸色大变。
天吴近来在平丘挫败水圣女、波母,打败拓拔野,封印鲲鱼,风头一时无二,俨然已取代烛龙成为水族第一大神,即便桀骜凶狂如西海老祖,也专门遣使祝贺,表示臣服之意,其他水族仙真、城主更是趋之若骛。
句芒既娶其女,不仅意味着水木强盟更为坚固,也暗示了天吴必将全力支持他登临青帝之位。
句芒摆了摆手,微笑道:“这‘囍’字既由双喜组成,自是代表双喜临门,烈赤帝得闻消息,有心再添佳话,因此又特将其义女蒙歌萝下嫁句某……”
众人欢呼更甚,蚩尤与晏紫苏对望一眼,亦大感意外。
蒙歌萝与曼陀铃同为南荒鸾凤族三大酋长之一,但法术修为,机狡狠毒却远在后者之上。其母蒙沅沅更是大荒十大妖女之一,威震南荒。烈碧光晟当年率军横扫南荒之时,设计将蒙沅沅六擒六纵,终于使得她心服口服,不仅率领族人归附,还委身于他,甘为侍妾。
蒙歌萝虽非烈碧光晟所生,但极得疼爱,在火族风头之健,丝毫不亚于八郡主,烈碧光晟舍得将她嫁与句芒,自是对木族之盟志在必得。一旦水、木、火三族联合,烈炎的北火族势必危矣。
句芒直到此时才当着众人之面,说出这两桩婚事,其意不言而喻,众长老听说水、火两族对他都如此鼎力支持,又岂敢再摇摆不定?
句芒右袖一卷,将竹灯笼破空插入山崖石缝之中,朗声道:“趁着这举族大喜之日,贵朋云集,句某借这青帝御苑,沾些喜气,迎娶新娘。各位切莫离席,与我狂歌痛饮,不醉不休!”
鼓号喧闹,丝竹悦耳,众人欢呼大笑。玉屏峰上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,方才还颇为严肃的百花大会转瞬便成了一场至为热闹的喜宴。
蚩尤想起那日汤谷无疾而终的婚宴,怒火更甚,冷笑一声,心道:“等我救出姑射仙子,便以牙还牙,叫你们这红事变成白事,迎宾曲变成送殡曲!”
念头未已,只见御风之狼探头探脑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,瞧见两人,松了口气,低声道:“找到了!找到了!”
蚩尤二人心中一跳,细问其详,御风之狼脸有得意之色,压低声音道:“青帝御苑的后院石井有一处秘道,直通山腹秘洞,木圣女必定就被囚禁其中!”
晏紫苏秀眉一挑,笑吟吟道:“是吗?你怎么如此肯定?”
御风之狼见她不信,心下大急,道:“鸡有鸡窝,狗有狗道,我乃大荒第一盗神,嗅一嗅鼻子,就知道地下十八层埋了什么!你若是不信,只管跟我来!”
当下领着二人左推右挤,穿过人群,朝南面山崖走去。此时夜色混沌,山峰上灯火迷蒙,众人又正谈笑风生,觥筹交错,谁也没注意他们的去向。
绕过山崖,狂风凛冽,下方便是万丈深渊,雾蔼茫茫,如波浪翻腾。
御风之狼衣裳猎猎,指着左前方那陡峭山壁,道:“我趁着禁卫不备,在那秘道的入口倒了‘幽冥神水’,他道路如何,那这‘幽冥镜’一照便知!”
从怀中取出一个五角黑铜镜,玄光滚滚,穿过云雾,往那山壁照去!过不片刻,那山崖上突然隐隐浮现出一道紫金色的曲线,折转朝下,徐徐延伸。
晏紫苏笑道:“这宝贝倒是不错,从北海任无肠那里偷来的吧?我正好少一梳妆镜,就当是送给姐姐的嫁妆吧。”一把将那铜镜抢过,提着他横空朝那山崖冲去。
御风之狼心疼不已,干笑几声,道:“晏城主倾国倾城,羞花闭月,还要镜子做什么?”心底却大骂不止:“臭娘皮,这镜子是照死人的,你抢着去见鬼吗?”
沿着那山崖上映照出的紫金光线,三人穿入云雾,折转疾冲,约莫冲落了两百余丈,那道金光嘎然而止,想是已到了秘道的尽头。
蚩尤凌空凝立,拔出苗刀,一记“神木刀诀”中的“千根裂”,朝着山壁迎风怒斩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青光爆闪,苗刀破壁而入,狂猛强霸的青木真气霎时间如万千根须蔓延扩散,抵达山石十丈深处,接着又听咯啦啦一阵轻响,崖壁陡然迸裂开无数细长的裂缝。
蚩尤猛地将苗刀往外一抽,裂石迸飞如雨,现出一个半丈来宽,一丈来高的甬洞来。
烟尘弥漫,隐隐传出若有若无的箫声,飘渺似流云,疏淡如晓月。
蚩尤、晏紫苏心下大喜,听这萧声当是姑射仙子无疑,当下牵手跃入,屏息凝神,朝那黑暗幽深处走去。御风之狼只得尾随其后。
甬洞前方突然亮起蒙蒙红光,摇曳不定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什么铁门重重关上,接着有响起沉闷的脚步声,夹杂着一阵混沌不清的话语。
蚩尤握刀大步在前,绽放青光眼,凝神扫探,那甬洞尽头似是一个极为狭窄的羊肠秘道,他这一刀劈入,力量拿捏得妙到极处,恰好贯通十丈石壁,却又未将那秘道震塌。
秘道自上而下,蜿蜒盘旋,那迷蒙的火光便是传自下方。三人沿着那倾斜陡峭的石阶,无声无息地折转而下。
绕了半圈,便已到底,前方是一个玄冰铁门,门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混金铁锁,粗逾婴臂,即便锋利如苗刀,也难以斩断。
御风之狼从怀中取出一根青铁丝,小心翼翼地插入那锁孔,轻轻鼓捣了片刻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铁锁霍然打开。转头得意地横了二人一眼,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。
走道平直宽敞,可供六人并肩而行。前方火光越来越亮,说话声也渐渐清晰,似是几个禁卫在谈论今日的百花大会,时而爆出一阵阵笑声,但那洞箫声却再听不见了。
转过一个弯,眼前陡然一亮,赫然是一个极为高阔的殿堂,灯火通明,雕梁画柱,石壁上镶嵌着许多夜明珠,还悬挂了各种凶兽的毛皮,不像是阴森地牢,倒像是富丽地宫。
正前方,十余名青衣铁甲的禁卫正靠着石壁,低声谈笑,瞥见三人昂首而入,脸色顿时大变,纷纷拔刀喝道:“站住!青帝禁宫,岂容你们擅闯……”
话音未落,蚩尤已如狂飙疾进,苗刀飞舞,碧光如怒潮汹涌,叮当连声,惨叫不绝,鲜血冲天喷溅。
几颗人头滴溜溜地盘旋飞转,滚落到御风之狼脚下,双目犹自圆睁,满是惊怖骇怒。仅此一合,众禁卫连刀还来不及拔出,便已身首异处了。
御风之狼目瞪口呆,脸色发白,想不到相别不过一年半,这疤脸少年修为精进如斯,狠辣如此!
蚩尤郁气稍平,哼了一声,大步走到殿堂门前,左掌一抬,轰然将铜门震开。
红烛摇曳,囍字灼灼,两个盛妆红衣的新娘正端坐在龙床上,半揭头巾,美貌容光交相辉映。
左面那新娘脸似桃花,春波妖娆,嘴角似笑非笑,见所未见;右面那新娘柳眉轻蹩,凤眼斜挑,惊怒交集地盯着他,赫然正是一年多前在日华城遇见过的若草花!
蚩尤心下一沉,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,竟闯入了句芒今夜的洞房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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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如豆,蜡泪长流。
姑射仙子静静地坐在斗室之中,四壁逼仄,像是被长埋在地底墓中。听不见任何声音,看不到任何人,除了石壁上自己的影子,随着烛光微微跳跃。
这光景多么熟悉啊,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,师父也常让她独坐山洞,与世隔绝。想起第一次坐在那寒冷漆黑的石洞里,自己曾那么害怕,哭得那么伤心,想起那时师父说,孩子要想成为大荒圣女,就要心如磐石,忍受孤独,再不流一颗眼泪,而那时候,她不过是六岁大的孩子。
想起每年三月的时候,春风吹过姑射山,杜鹃鸟彻夜啼叫,树枝仿佛一夜之间全都绿了,清晨打开窗子,那醉人的花香总让她在煦暖的阳光里,莫名的想哭。
想起那时山前山后长满了翠绿的桑树,她悄悄地采撷了许多桑叶,藏在湿漉漉的纱盒里,喂养那乌黑的幼蚕,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,变得雪白晶莹,结茧化蛹,然后化成飞蛾,趁着夜色翩翩飞出窗外,心中便说不出的快乐。
她痴痴地坐着,突然想起了很多许久未曾想起的往事,想起那年夏夜,萤火虫在草丛间缤纷飞舞,荷花开了,露珠在荷叶上盘旋跳动。她悄悄地采了一个碧绿的莲蓬,躺在扁舟里,仰望漫天的星星。
那些星子摇摇欲坠,像是和她一样浮动在水光里,莲子在舌尖泛开一阵阵青涩而甘甜的滋味。半梦半醒之中,仿佛听到一阵飘渺的笛声,不知是谁家少年,在夜色里清亮地放歌。
她想起九月的风吹过山野,金黄的长草摇曳如浪,她站在山顶,白衣猎猎鼓卷,山坡下是师父的石坟。转过身,阳光灿烂,刺痛了眼睛,泪水冰凉得如同清晨的寒露。白云在蓝天里聚散飞扬,仿佛师父的衣裙,消失在远山的那一端。
想起腊月的清晨,白雪皑皑,姑射山像是沉沉地睡着了,那一片红梅如火如荼地开着,绚烂得像是沉淀在山谷里的朝霞。她独自一个人穿过了密密的树林,绿荫漏着点点阳光,山路那么漫长,狂风吹来,雪沫飞扬,不知该往哪里去,回过身,雪地上的脚印早已看不见了。想起师父曾对她说,你既然踏入了这片山谷,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……
好久没有想起这些了。不知为何,今夜,在这昏暗的斗室里,那些细碎烦琐的往事,那些还来不及怒放便已凋零的青春韶华,突然像雪花一样地在她眼前飘舞着,潮水一样地将她淹没。
她痴痴地凝望着模糊摇曳的影子,像是突然回到了懵懂的最初,面对四壁,感到一阵惊心动魄,而又凄寒入骨的孤独。
低下头,手腕、脚踝上的铜链叮当脆响,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凄凉的微笑。再过一天,或许两天她就要被定罪了,要么被流放到荒芜凄寒的西海,要么就被烈火烧死在桐树下……但是,她的心里为何却感觉不到一丝害怕呢?
为何那日在东海上,听说他被封镇地底时,反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锥心彻骨的恐惧?为何那些日子里,她日夜忐忑,寝食不安,偶尔入梦,梦里也全是他的眼眸、他的身影,他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?为何醒来后,脸上泪水犹在,枕畔尽湿,常常会不自觉地突然喊出他的名字?
她的脸突然烧烫起来,咽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深吸了一口气,想要将他的音容笑貌从脑海中驱除出去,却反而烙得更加鲜明了。芳心如撞,羞涩、惶恐又渐渐成了淡淡的落寞和凄楚。
不知此时此刻,他究竟是生是死?倘若还活着,究竟身在何处?是……是和龙女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吗?听到自己将死的消息,他会不会感到一丝难过呢?心中一酸,泪水倏然滴落,但突然又感到一种莫明的快意。
又想,倘若他真的死了呢?真的被吞入了鲲腹之中,再不得出呢?一念及此,心底登时剧痛入裂,就连柔肠也仿佛陡然绞扭在了一起,恐惧得连气也喘不过来。
过了好久,那疼痛才渐渐消散。她怔怔地凝视着自己滴落在手背上的泪珠,忽然闪过一个从前总也不敢去想的念头。
在这只影独处的囚室里,在这生死危难的时刻,所有混沌不明的心事,突然变得如此明晰透彻,就像姑射山谷里的那枝昙花,月夜时层层舒展,在凋零前刹那绽放。
痴痴地也不知坐了多久,忽然听见“哐啷”一声轻响,上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只听头顶的囚门“当”的一声打开,有人低声道:“仙子!仙子!”
她抬起头,灯光闪耀,映照着一张年轻俊秀的脸,双眸闪亮,又是欢喜有是焦急地凝视着她,轻声道:“仙子,快随我出去!”竟是族中掌管刑狱的年轻长老尹天湛。
姑射仙子大为惊讶,奇道:“尹长老,长老会已经定我无罪了吗?”
尹天湛摇了摇头,神色尴尬,低声道;“奢比长老已经断定仙子犯了渎职辱神的大罪,只等新任青帝登位,便将仙子烧死祭神。现在他们忙着喝木神的喜酒,再不逃走,就来不及啦!”
说着,从上方一跃而下,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抓出一把青铜钥匙,便要为姑射仙子开锁。
姑射仙子微微一闪,避了开来,凝视着他淡淡道:“尹长老,长老会既然定我死罪,你为何又要来救我?难道不怕被定下同谋之罪,一齐处死么?”
尹天湛见她疑心自己,脸色登时胀红,蓦一咬牙,道:“我若欺骗仙子,有如此指!”陡然抽出腰间短剑,青光电闪,竟将自己左手食指生生斩断!
姑射仙子啊的一声,急忙抓起他的左手,纤指疾点,将其左臂经脉封住,止住鲜血,叹道:“尹长老,你……你何苦如此?”语声大转温柔,妙目中满是歉疚。
尹天湛呆了一呆,感觉到她那冰凉滑腻的手指正扣在自己的脉门上,登时如五雷轰顶,飘飘欲仙,什么疼痛都察觉不到了,心道:“只要能救你,莫说一根手指,就算将我千刀万剐,又有何妨?”
见他怔怔地凝视着自己,失魂落魄,什么话也不说,姑射仙子耳根一热,松开手,退开两步,淡淡道:“尹长老,多谢你啦。但既然罪名未除,我不会离开这里的。你请回吧。”
尹天湛这才蓦地醒过神来,脸上又是一红,急道:“仙子冰清玉洁,世人皆知。那些长老为了讨好木神,昧心陷害,仙子若再不走,就要平白蒙冤含耻了……”
姑射仙子心中凄然,摇了摇头,道:“蕾依丽雅既登圣女之位,一人之荣辱,便已关系全族。现在冤屈未雪,若随长老私自离开,在世人眼中,那不是成了畏罪脱逃了吗?我个人的清白倒也罢了,若因此让全族蒙羞,那可真是百死莫赎其罪了。”
尹天湛见她执意不走,心急如焚,顿足道: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仙子何必以身犯险,让小人奸计得逞?只要脱得险境,自有机会洗刷清白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听上方一人哈哈大笑道:“好一对奸夫淫妇!蕾依丽雅,你不仅勾搭龙族太子,通敌卖族,还色诱尹天湛,沆瀣一气,妄图脱罪潜逃!现在当场被我等抓个正着,还有什么狡辩之词?”
灯火晃动,刀光闪耀,一个青衣男子昂然狂笑,绿眼长鼻,凶光凌厉,双耳高翘,耳垂上两条青蛇摇曳屈伸,腰间悬挂一柄奇异的十字旋光斩,赫然是执法长老奢比。
